03版:
2025年03月31日

梨花坡

龙 姣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宜春工程机械厂,新盖的职工宿舍楼是家属院里最热闹的话题。

父亲因为工龄长,选房序号排在前头。选房那天,厂区操场上挤满了人,沙盘里插着小红旗的楼栋模型像雨后春笋。我攥着母亲的衣角,仰头望着父亲的后背,看着他绕过大家争抢的中间楼栋,径直取下最西边顶楼的门钥匙。“西头清静,推窗就是山坡。”父亲把钥匙圈套在指间转着。

搬家那日,母亲数着水泥台阶叹气:“回家要爬两道坡,爬四层楼呢。”父亲却站在北面阳台上,出神地望着围墙外那片苍绿的山坡。五月的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树冠,掀起层层绿波,惊起几只灰喜鹊扑棱棱掠过铸铁栏杆。

第二年惊蛰,春雷炸醒了沉睡的山林。某个雾气氤氲的清晨,我推开玻璃窗,忽然被一片流动的粉白云霞撞了满怀,清甜的梨花香裹着晨雾扑鼻而来。原来那片苍绿里藏着几十株野梨树,虬曲的枝干挂着青苔,树皮裂痕里还嵌着陈年的松针。父亲把我举上窗台,指着那片花海说:“前年秋天来看房时,这些老树叶子黄得透亮,我就知道来年准有惊喜。将来,这就是咱们家的后花园。”

从此,我家的阳台成了最佳赏景地。春天,我和小伙伴追逐着飘进教室的梨花瓣放学;夏天,我们在蝉鸣震耳的树荫下捡知了;秋天,举着竹竿打青梨,那些酸得眯眼的果子,我们依然吃得津津有味;等到了冬天,光秃的枝丫覆着薄雪,父亲会把我冻红的小手包在大大的手掌中焐热,指着雪地上野兔的脚印说:“瞧,梨花仙子的算盘珠子撒了一地。”

小时候的我,春天总是容易出风疹,浑身起满红疙瘩,痒得像蚂蚁爬。每当这个时候,父亲下班后就会带我去山坡上散步。他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,一路给我讲着各种有趣的故事。暮色里的梨花泛着淡淡的蓝,我沉浸在父亲的故事中,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瘙痒。那段和父亲相处的时光,也成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。

20年光阴从楼梯扶手的红漆裂缝里悄然流逝。父亲的白发如同山坡上逐年稀疏的梨树林,在春风里泛着银光。随着工厂改制,推土机碾碎了东南角的春天,曾经苍翠的山坡被削成裸露的黄土台,测量仪的红外线在扬尘中划出冰冷的分割线。

那些日子,父亲总是在黎明前就站在阳台上。他握着铅笔,在晨雾里临摹老梨树最后的轮廓。拆迁公告贴上门栋那日,老梨树正在春风里抖落最后一茬花瓣,父亲悄悄折了枝带花苞的梨枝插在花瓶里。

当年被推平的山坡现在已矗立着一栋栋高层住宅楼。每次路过那里,脑中便会浮现那些成片的梨花、酸涩的青梨、发痒的春夜。这些故事随着梨花的芬芳,酿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乡愁。父亲当年选房时的远见,让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永远开着属于我们那代人的春天。

春天里 清明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