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版:
2025年03月31日

心头药草香

彭 芳

近日心绪纷扰,诸事缠身,郁气积于胸臆,几欲窒息。今日天朗气清,遂自放半日之闲,信步郊野。转过一弯,豁然开朗——大片的油菜花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金黄波浪直抵天际。蜜蜂穿梭花间,嗡嗡作乐,翅翼折射细碎光芒。忽而微风拂过,花田泛起层层涟漪,金浪起伏,美不胜收。我闭目凝神,尽情沉浸其中……

“奶奶,奶奶,好多草啊!”突然,见一孩童立于艾草丛中,兴奋呼喊。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弯腰于田埂采摘艾草。

“奶奶,您摘这么多艾草做什么呀?”老妇人拭擦额头的汗珠,笑答:“做青团呀。清明快到了,这艾草啊,得趁着现在嫩的时候摘,过了清明就老了。”言罢,她取一把艾草递给孙儿:“你闻闻,多香!”

清明时节艾草青。此情此景,不觉令我泪湿眼角。此婆孙二人,何尝不是昔日的我与祖母?

祖母乃祖父继室,仙源清水塘人。她一生无出,却将我们姐弟几个照料得妥帖周全。祖母有一兄长,常年行走于江湖。因祖上家境还算殷实,祖母之兄据说曾读过私塾,故颇通文墨,亦通岐黄之术。祖母虽未入学,却也跟着兄长识得百草,手头亦有几味土方。邻家孩童发热,她便取晒干薄荷叶煮水;老人腰腿疼痛,则以艾草熏灸。祖母口中时常念念有词,细听之下,乃以土话拖长声调在念:“竹叶柳蒡葛根知,蝉衣荆芥薄荷施;石膏粳米参甘麦,风疹急投莫延迟。”我问其所念为何。祖母笑答:“这是治病之方。”

我小时是跟着祖父母长大的。记得有年寒冬,我高热不退,蜷缩在床上,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窗外的雪下得很大。鹅毛般的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我听见祖母在堂屋里来回走动,还有她翻找药篓时竹篾摩擦的沙沙声。迷迷糊糊间,我听到祖母对祖父说:“这大雪封山的,赤脚医生也来不了我们家。丫头再这样烧下去不行的。我得上山去采些连翘什么的来退烧。你不识药,就在家照顾丫头。”接着恍然听见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却是祖母冒雪上山去了。

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又醒来。油灯在床头摇曳,投下祖母佝偻的影子。她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,炉火映得她的脸通红。火炉上药罐“咕嘟咕嘟”地响着,苦涩的药香在屋里弥漫。我眯着眼睛看她,只见她的蓝布棉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,发梢结着细小的冰凌。她的眉头紧锁,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担忧。炭火的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动,像是藏着星星。

药终于熬好了。祖母忙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,又赶紧扶着我的后背,让我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。药很苦。我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咽下。祖母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……

那一夜,屋外的雪簌簌下着,风呼啸着掠过屋檐。屋内,药香缭绕,炭火温暖。多年以后,每每想起,我知道,无论风雪多大,只要有祖母在,我就永远不会感到寒冷和害怕。

及至我稍通世事后,祖母便教我识百草。她常把我带到田埂地头还有后山采药。她常言:“采药要讲究时辰,过了午时,药性就散了。”她背着竹篓,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,步伐稳健地走在前面。我紧随其后,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,看着她熟练地拨开杂草,在竹林的阴影中寻找着那些珍贵的草药。祖母不时停下脚步,教我辨认各种草药。

“这是车前草,叶子像猪耳朵,利尿消肿的。”

“这是蒲公英,叶子像锯齿,根像人参,清热解毒的。”

……

时不时地,祖母会轻轻掐下一片叶子,递到我鼻尖,让我闻气味。祖母不仅教我辨认草药的外形特征,还告诉我它们的功效和用法。比如,鱼腥草可以煮水喝,治疗感冒发烧;车前草可以捣烂敷在伤口上,消炎止痛;蒲公英可以晒干泡茶,清热解毒;艾草可以做成艾条,用来艾灸。祖母亦教我辨药材优劣:“你看,这艾草的叶子要完整,颜色要青翠,闻起来要有清香。”“丫头,记住,这些草药都是天地给的,要珍惜!”我郑重地点了点头,将祖母的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
后来,我外出求学,成家立业,归乡日少。祖母也年事渐高,每见我归,喜不自胜。祖母谢世前数年,曾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,轻叹道:“丫头啊,你现在当老师,小的时候我曾想你或许会是个医生。来,我说几味老方子给你,你记下来。”我抬头望着祖母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,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。阳光暖照,药香萦绕鼻端。此刻,我方悟祖母所守护者,非仅草药,更是一份传承,一份对生命之敬畏。

如今,祖母早已作古。我家老院也修葺一新。斯人已去,然药香依旧。我不能成为良医,但我可以成为良师。故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带着学生吟诵《黄帝内经》,我亦拿出祖母所叙药方,读之、诵之……

“彼采艾兮!一日不见,如三岁兮……”突然,手机传来我久违的吟诵声,那是我特为伊人设置的电话铃声。顿时,郁结胸中两月之阴霾,随花香药香烟消云散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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